馬爾他菠菜第十九章-柬埔寨

我收拾好行李，今天是搬離宿舍的一天。從我搬進Topher的房間才過兩個月，行政便發來通知要我們搬到另一間宿舍，位於我上一間住所同一社區。我與Adam曾詢問是否有繼續留下的可能，然而行政的答覆是由於這棟宿舍將退租，由於先前的大裁員導致許多空餘房源，因此我們只能遵從公司的安排，另一個選擇是自行在外租屋，公司補貼每個月750歐元，但打掃和簽約相關的雜項就必須自行負擔。

「在跟我開玩笑吧?」我死命地按著電梯按鈕，它卻不為所動。新的住宿點在7樓，於是乎我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舊宿舍到新宿舍路程步行約15分鐘，再將行李從1樓搬至7樓大約5分鐘，總共3趟，耗時約一個半小時筋疲力竭的我癱倒在新宿舍的沙發上。此時的我才終於有辦法開始熟悉這個新環境。看起來是我目前住過的三個住所當中品質最好的，不只客廳空間相當大，位於頂樓擁有獨立陽台，可以容納十幾人桌的室外空間，3房2廳的現代裝潢和獨立衛浴，整體而言相當舒適。我開始期待之後的生活，沒多久心中卻萌生一股莫名的惆悵感。我想像起當初在台灣的求職失利，若是沒有來到馬爾他，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情況?或許會在某條小巷子裡的頂樓加蓋，與三五人共用衛浴，天未亮便起床洗漱，夜已深才拎著一袋滷味，獨自一人在2坪小套房裡享受奢華卻又短暫的私人時間。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停止深入無謂的思緒。就這樣，我挑了間順眼的房間，獨自享受於我而言過剩的空間，直到幾天後。

此時的我在客廳玩著線上遊戲，門外響起了鑰匙的碰撞聲，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張陌生的臉孔，是名體型壯碩的半長髮馬尾男子。

「嗨。」我下意識的打著招呼。

「嗨。」

「我是Oro。」

「我是阿妹。」有那麼零點幾秒的時間我的腦迴路短暫停止運作，我在簽到群組見過這個人名，放著台灣歌手帳惠妹的頭像，卻從沒想過本尊是如此形象。簡單的問候之後，阿妹帶著行李往房間走去，沒多久卻又出來。

「你現在住在那個房間嗎?」他指了指我現在住的房間。

「哦對呀，我想說房間是空的就搬了進去。」

「原來，我想說我有把房門鎖上了。」

「啊，那我搬出來。」我隨即起身。

「沒關係沒關係，我只是好奇而已，沒事。」

「Hi，阿妹。」這時Adam也剛好回來。

「Hey，Adam還好嗎?」

「都還行，你聽說了嗎?」

「嗯聽說了，最近似乎鬧了很大。」

「你們之前就認識了?」

「是呀，我們在柬埔寨認識的。」

柬埔寨，2022年3月，台灣爆發了驚世駭俗的柬埔寨詐騙園區案，震驚整個台灣社會。自此關於柬埔寨的鬼故事層出不窮，已遠超菲律賓的東方監獄。媒體鋪天蓋地得渲染下，柬埔寨彷彿是片集世間罪惡之地。這一年間只要提及海外工作，彷彿就會觸到台灣人的敏感神經。

「好險我們早就離開了。」

「你們在那邊待了很久嗎?」

「沒有欸，大概一年左右，我比較早離開，之後到了杜拜。」阿妹說著。

「我待了比較久。」

「還記得那一晚，公司要我們連夜收拾好行李。」

「難道?」

「嗯，說是有人要來抓，所有人連夜逃離那棟大樓。」

「這麼刺激。」

「所以，新聞上說的都是真的?」

Adam沉默了幾秒。

「你們有遇到新聞上說的事情嗎?」我趕緊換了個說法。

「沒有。」阿妹說道。

「好險沒有。」

「其實在那邊生活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情況，公司裡有餐廳、健身房、還有各種娛樂空間，下了班我們就到樓上的宿舍去休息，生活其實還可以。」

「其實就跟我們現在差不多。」

「這樣啊。」

「就是差在沒辦法出國玩而已。」

「是因為不知道可以去哪裡嗎?」

「倒也不是，只是公司說外面很危險，所以不讓我們出去。」

「不讓你們出去?」

「是的。」

接下來所聽到的一句話則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在那邊整整一年多，我們都沒有踏出公司大樓一步。」

一如既往地早晨，走著熟悉的小路，與新室友的生活還挺順利。Adam還是那個Adam，下班之後先去跟老婆相聚，回到宿舍時我也差不多回房間休息，阿妹則是只有煮飯時才會出來，因此客廳以及餐桌多數時候只有我在使用。

「Oro你要不要吃吃看。」偶爾阿妹出來煮飯時都會找我閒聊一下，並分我他的拿手好菜。與兩位年過40的已婚大哥當室友，三個人的生活作息也都相當單純，沒有發生過任何衝突，又或者......他們其實都讓著我這小弟?

來到座位，Angela與我打了聲招呼。隨著時間的推移，Angela 的態度已不像剛見面時那樣咄咄逼人。私底下Jolin其實有跟我說Angela有聊到我的事情，說他當初是怕我被上面的主管針對才會希望我能盡早進入狀況。

我將電腦開機，打開事先寫好的腳本，原先人工花費需要1~2小時的事情，如今只需要小手動一動，就可以去泡咖啡吃早餐，甚至做自己的事情。

「聽說你跟阿妹成為室友?」

「是呀，他人怪好的。」

「他從以前就這樣。」

「你們以前就認識了?」

「是呀，他以前是我的主管。」

「不會你也去過柬埔寨吧?」

「柬埔寨?沒有啦，是在台灣的時候。」Angela彷彿開啟了話匣子。

「那時候我還是小女生，在一間遊戲公司上班。」

「是真的遊戲啦，不是現在這個。」意識到我驚訝的表情，Angela連忙補充道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中華網龍?」

「不會吧!」我細小的眼睛少有地睜的老大。

「何止知道，」浮現在腦中的那一句至今仍不絕於耳。

「沒玩過黃易......」

「別說你玩過武俠遊戲!」我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天啊，你竟然知道!」

「拜託，我可是瘋狂玩了好一陣子，江都郡的背景音樂我仍會不時翻來聽聽。」

「那時候玩魔教，記得有一個副本超~多怪!那時候拉一群怪用範圍技清場的感覺很是過癮。」

「那副本的腳本是我寫的。」

「竟然!!」距今20年以前，台灣的網遊迎來百家爭鳴的時刻，當時每幾個月就能見到新的線上遊戲廣告，當中許多經典陪伴了自己大半童年。我彷彿見到偶像一般，投以崇拜的眼神。

等等......我小時候?

「Angela你......你那時候就在上班?」

「是呀。」我一直以為Angela或許才大我幾歲而已。

「還真是看不出來。」

「對我來說你是小弟弟呢。」

「我可是從小都被嫌老。」

「男孩子成熟點倒也不壞，別邋遢就好。」

「真是一段令人懷念的時光。」

「那麼之後你阿妹又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這個嗎......」

「我想多數人進入這個行業的原因都大同小異。」

「除了錢，還是錢。」

「我奶奶以前沉迷於賭博，欠了很多債，我爸為了幫忙還債，導致家裡經濟拮据，我也因此早早就出社會打工，沒有求學的機會。」

「很諷刺對吧。」

「我其實很討厭賭博，這是害我們家不幸的主因，如今我卻為了還債，走上這個行業。」

「至於阿妹，他原本是美術主管，但是你也知道台灣的遊戲產業的結果。」

「遊戲產業就是個極需要熱忱，入門門檻高，報酬卻又不呈比例，在台灣尤其如此。」

「中年失業的他，面對孩子的開銷以及房貸壓力，也沒有太多的選擇。」

「他也為此付出了許多，已經差不多兩年沒有回台灣了。」

「所以當初從柬埔寨離開後他沒有先回台灣一趟?」

「據我所知沒有，當時公司這邊剛好有開缺，招人到杜拜，你也知道，這個行業要人的時候都滿緊急的，不會給予太多的時間。」

「而我也是阿妹跟我講這個機會，我也才應徵的，可笑的是，我當初應徵的明明是美術的職位。」

「原來不是只有我遇到這個情況。」

「你呢?你是應徵什麼?」

「我的錄取通知書上面寫的是前端工程師。」

「我們都做著預期之外的工作呢。」彼此相視苦笑著，我們的距離似乎又更近了些。

「其實當初的裁員名單也包含了阿妹。」

「什麼?所以他是被找回來的?」

「是呀。」

「因為Ann提了離職，美術那邊就缺了人，而他剛好還沒有離開馬爾他，於是公司又把他找了回來˙。」

「天，這如果沒加薪說不過去了吧。」

「留下來，真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呢。」

「是呀。」

「來，跟把拔問好。」

「嗨，把拔在這裡唷」儘管每天下班過後台灣時間已晚，他們仍然珍惜每日這短暫的時間。

今晚的我一如往常地在客廳打著遊戲，卻從沒有像此刻如此地坐立難安。房間裡傳來女人的哭聲，那是阿妹的房間。

「我感覺我像是一個人在養孩子。」

「孩子已經多久沒有見到他爸了。」

「為什麼，究竟為什麼......」

「不要哭了啦，乖。」面對電話那頭的質問，阿妹只是輕聲安撫著。

「你也知道，我沒有選擇。」

「我很抱歉，但我們確實很需要這些錢。」

「對不起。」

究竟我是該刻意出門迴避，還是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留個我的沒有太多的思考時間。

「嗨。」

「嗨。」

氣氛尷尬，剩下的只有鍵盤的敲打聲。

「Oro，你有女朋友嗎?」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阿妹。

我腦中短暫的浮現那張帶有淚痣的臉。

「沒有。」

「這樣啊。」

「記住，不要結婚、不要買房、不要買車。」兩個男人露出無奈的笑容。

「今天要吃什麼好料的?」我嘗試轉換話題。

「今天吃冷凍海鮮燉飯，Oro你吃過嗎?」

「沒有耶。」我一項對冷凍食品興致缺缺，或許是由於我們家堅持生鮮食材的緣故，甚至連涼食我也不怎麼吃，居家20幾年的我都是吃熱食居多。

「你真該試試，像這樣加一點奶油和鮮奶，會變得很好吃喔。」

「這樣一包大概多少呀?」我隨口一問。

「5.79歐，他最近漲價了，漲了0.5歐，唉什麼都漲，就是薪水沒漲。」得到的卻是超出預期的答案，原本預期的是5、6歐這種模糊的答案而已。在這邊生活頗有餘裕，因此自己並不會特別關注價格。

「還有你記得，要去Lidl買，花椰菜大概能省0.37歐，蘿蔔能省0.13歐、牛排能省2.12歐!」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位中年男子，聽著他分享省錢秘方，嘴角不禁失守。

你這不是很替家人著想嗎。

來到馬爾他的第三間宿舍

是個三人房型

住在公寓頂樓，有個很大的陽台

我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