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著眼前的套裝,思索著是否該為櫥櫃增添一分新意。儘管我不時會到Zara尋找一些靈感,這回卻是別有目的。本該是秋意盎然的十一月,此時卻炎熱異常,馬爾他這邊的秋老虎也是不容小覷。由於對方表示會遲些會面,店裡便成為我短暫的蔽日港,就在這時我收到了訊息。「我們到囉。」「好的,我馬上下去。」從三樓的男裝搭手扶梯至一樓,此時的我終於明白對方無法守時的苦衷。眼前的一對夫妻,手裡推著娃娃車,馬爾他的道路絕對不是娃娃車友善的設計。前陣子在社交媒體上收到了一則邀約,一對夫妻正在考慮長住馬爾他的可能性,希望能夠請我協助了解馬爾他這邊的生活環境。「辛苦了,還推著娃娃車。」「不好意思,早上寶寶哭鬧所以遲了些。」我看著寶寶那圓滾滾的眼睛,所見是如今日天氣般耀眼的笑容。「是很開朗的孩子呢。」「他很會跟陌生人放電。」「我們去找附近的咖啡廳坐吧。」「好的,不過在這之前......我方便跟你們合照一張嗎?」我詢問著,對這突如其來的要求,趕緊解釋。「是要傳給女朋友看的,平時假日有視訊的習慣,但是今天我不在,所以......」「哦,你們是遠距離嗎?」「是的,她在台灣。」「好呀,這我們很理解。」只見他們彼此相視而笑,男方來自中國,女方則來自台灣,遠距離的經營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相信他們也是過來人。隨後我們找了間早午餐店入座。周圍的外國客投來好奇目光,也再次見識到孩子強大的社交能力,那是足以融化冰山的笑容。「我們會想來歐洲生活的原因之一就是這裡的人對育兒這件事相對包容。」「你們有在歐洲生活過的經驗嗎?」「我們是在英國認識的。」「原來,那馬爾他對你們來說肯定沒問題,畢竟英文是這邊的官方語言。」「就是天氣熱了點。」「前幾天還挺涼的,晚上出門還穿大衣呢!誰知今天艷陽高照......不過對於在英國生活過得你們來說,確實『有點』溫暖。」「那麼是什麼契機讓你們想到馬爾他呢?歐洲的話,還是有不少選擇。」「一開始我們也是在尋找歐洲相關的機會,剛好看到了你分享的文章。」自從在換日線投稿以後,不時有人私下聯繫我。但是特地見面的,還是頭一遭。「部落格的文章我都有看過,一般來說對馬爾他的印象都是投資移民,很少聽到實際在這邊工作生活,且正在走永居流程的台灣人,因此想實地來了解看看,便聯繫上你。」儘管表面故作正定,實際內心感到欣慰,部落格經營至今,自己的文字也終於能夠給予他人價值。「至於會考慮歐洲的原因,主要是因為我們希望能夠有更多的時間陪孩子。」聽聞這裡,我深有體會。不管是台灣還是中國,最為人詬病的是高工時的環境。若是雙薪家庭,對於孩子的教育可謂極具挑戰,相比之下歐洲不止低工時,孩子在學校的時間也是相對短暫,還記得曾經在德國旅遊時,下午兩點見到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在外面遊蕩,我打趣的向身旁的德國友人說道,原來德國這邊的學生也會翹課,結果對方跟我說這時間學生們已經下課了。下午兩點......台灣的高中生下午五點能夠回家就已經是上天恩賜,代表資質聰穎不需要上補習班。從補習班回到家晚上九點至十點的為數不少,從這也點出東西方巨大的教育文化差異。我毫不藏私的與他們分享我在這邊的所見所聞,以及生活中的食衣住行各方面。由於一直以來都有記帳的習慣,對於生活的成本控管我可是精準到小數點級別。他們也同樣與我分享當前台灣的現況,以及過往在英國的日常,就好比NHS有多麽的誇張,令我大開眼界。「給新生兒預約的公共資源的牙醫需要排很久,2歲都不一定排得到」「在國外是真的不能生病呢。」「馬爾他的醫療水平如何?」「就我所知不算差,甚至還有觀光醫療團。」「至於一般生活成本,以我自己一個人住且料理來說,在吃上面的預算大概都能控制在九千至一萬二台幣,通常不會超過三百歐。」「那不貴耶。」「是的,不外食的話其實和台灣是差不多的。」「那麼水電的部分呢?」這一點對於在英國生活過得他們來說相當重要,因為英國的水電是私人公司,尤其在烏俄戰爭能源危機以後相當失控。「我自己算是用電大戶,長時間使用電腦以外,夏天以及冬天基本上家裡的空調是二十四小時開著的。這種情況下我兩個月的水電費帳單從來沒有超過120歐。」「那真的很便宜。」「是的,有聽在英國的朋友說過冬天忘記關熱水器收到千元英鎊的帳單。」「順帶一提,瓦斯一桶15歐可以使用超過半年。」如此聊了一陣,隨後便帶他們到附近走走,了解馬爾他這邊的房產市場。從Sliema到我所居住的Gzira,沿岸都是屬於人口密集的精華區。也是在此時,才發現他們所居住的旅館其實就在我家附近而已,但由於先前的文章提到曾經住在Sliema,他們誤以為Zara較為方便,實則對雙方都是繞遠路。由於馬爾他的多數道路對行人不友善,人行道狹窄之餘,還有許多坡地。因此由媽媽先與孩子回到旅館休息,爸爸則繼續與我展開旅途。我們先是逛了San Ġwann的別墅區,熱鬧的St. Julian's,再到較為靠近島中央遠離喧囂的Naxxar,北邊另一座沿海城市St Paul's Bay,不少當地同事置產的Birkirkara,最後至Pietà再從Msida回來。幾乎花了整個下午,跑遍半個馬爾他。「今天逛了差不多了,明天的話我會想到學校看看。」「學校?哪種學校呢?」「我們有找了幾間國際學校,是從幼兒園到中學完整的體系,順利的話明年就可以就讀。」「這樣的話是......幼幼班?不覺得太早了嗎?我甚至懷疑幼兒園對自己的成長幫助有限,畢竟我也只上過大班而已,之後直接就讀小學一年級。」「關於這一點,我覺得在台灣的話還適用,但是像我們這種外來移民,必須考量在孩子自我認知成熟以前,或許相對好融入社交群體,若是到三、四歲孩子有了自我意識,開始發展小圈圈,再加上容貌上的隔閡,可能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這一點我著實沒有想過,身為人父的他,的確下了不少功夫,也讓我打從心裡敬佩,這就是所謂「責任」吧。「其實我原本打算自己來。」他突然說起。「但是孩子前兩週即滿周歲,我不想錯過這個重要的時刻,所以帶了他們倆一起過來。」「飛了這麼遠跑來這,肯定很不容易。」「是呀。」「不過我也意識到,孩子的成長有多快,有些事眨眼間,過了就過了。我認為孩子的教育很重要,尤其是家庭教育,但是在台灣我們能夠陪伴孩子的時間真的非常有限。」台灣,作為全世界生育率倒數的國家,撇開政治及經濟因素,其職場的育兒環境相較於歐洲來說確實相對不完善,就以育嬰假來說,根本有名無實,職場上的打壓屢見不鮮,至於特休,在歐美是「權益」,在台灣卻是「福利」。於是乎隔天,我們便啟程一間間的實地走訪國際學校。有些位置較為偏僻的,我自認為已經是很能走的那一類人,也略顯疲態,而那位父親,只是淡淡地說一句:「下一間。」兩天的行程,從早到晚,馬不停蹄。回到旅館,他向我道謝,再次肯定了我開始寫部落格,分享資訊這件事。「很感謝你這兩天的介紹。」「不會,我也收穫不少。」彼此微笑致意,相互祝福。這是發生在馬爾他,當代父母的一則小故事,卻也是,我們的故事。

馬爾他菠菜終章-外面的世界
Thu Dec 04 2025睜開雙眼,我望著眼前的水晶吊燈,一種若有似無的微和感。我曾嘗試將鬧鐘設的早些,先是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然而不管我怎麼設定,都會在鐘響之前醒來。更加神奇的是,不管多早醒來仍就每天遲到。或許是故意的吧,離開前的小小反叛。然而,當這情況放到了假日,可就不是件喜聞樂見的事。打了個哈欠,簡單的洗漱後,我來到了客廳。「早......」話還沒說完我便將剩下的話語吞回去。啊,又忘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提完離職以後,公司便將阿妹和Adam調離了宿舍,說是這間宿舍約期至,剛好是我離開的七月份,屆時公司不打算續約。雖然阿妹和Adam都是很好的室友,獨自一人居住在三人房的公寓,確實別有一番風味。算上陽台,這個空間若是辦個十幾人的派對肯定綽綽有餘吧。然而許多認識的人早已不在,剩下的,我也無法與他們有所瓜葛,主要是避免他們被「特別關注」。現如今我獨享著不可多得的愜意時光。坐在沙發,我揣摩著將死之人是否如同這般心態,當知道一切就快結束之時,那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或許剩下的事皆是徒勞。一切都是虛假的,而自己終將會失去,為了轉移注意力,決定到室外走一走。電梯又壞了,一如往常的我走下七樓樓梯。來到社區花園,我抬頭望向對面3樓的窗戶,那是以前賈組長、Mike 和Echo的宿舍,歐洲團隊曾經在那一同享用Mike精心準備的肉骨茶。而在同一棟五樓,是行政居住的宿舍,我在那邊領了自己的寢具用品,以及隔離期間的便當。來到馬路旁,三樓那邊是第一間宿舍,當時跟黑輪短暫相處了兩個多月,我們曾在一個空間下打著遊戲,一起度過馬爾他疫情高峰的隔離時間。還記得剛來時這一條馬路上的一切事物都是那麼的新鮮,街角的那間雜貨店是我補充可樂以及礦泉水的補給點。回到花園大門,沿著道路走去,約五分鐘,便來到了我的第二個宿舍,在這邊我遇到了Topher和Adam,儘管一開始的房間小的像是小書房,卻承載了我對未來的憧憬。隨後疫情解封,真正成為我在這座島的立足點。沿著坡走下去,便能見到辦公室,還記得當時懷揣著些許不安,踏入辦公室時,被眼前大片落地窗所懾服,難以想像自己真的來到這夢幻般的工作地點。緊鄰著的Balluta Bay,Wilson曾經從這頭游向對岸。岸旁的冰淇淋店我們曾一起吃過,那間eeeetwell賺了不少我們公司的生意。對岸的Saint julian's,我們的第一次團建在此舉辦,人生第一次踏進實體賭場,也是第一次和公司同事聚餐的地點,說起來,來到馬爾他體驗了不少第一次,踢足球、進酒吧夜店......等。Sliema,將近一年的回憶存在於此,曾從此徒步走到Saint paul's bay、Mdina、 Senglea,是我認識馬爾他這座小島的前哨站。僅僅幾個月,卻恍如隔世。之後調了部門,認識了Jolin、 阿姆、阿妹、Angela,這一切的一切,都將畫上休止符。我獨自坐在海岸邊,望著海上的人們,想起至今我還沒有在海上游泳過。說起來,平時的交友圈也僅止於身邊的台灣同事,自己的英文能力好像也沒有變多好,仔細想想,除了存款變多以外剩下的好像跟在台灣的生活相差無幾,自己當初又是為了什麼,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決然地踏上旅途?好不容易出國,就這樣放棄甘心嗎?不甘心,很不甘心,還有好多事物來不及體驗,我還沒有盡全力,更重要的──我還有想見的人。回到宿舍,匆匆的打開LinkedIn,將所有馬爾他的軟體公司搜了個遍,隨後拿起手機,打開熟悉的對話窗。「我還沒有放棄。」雖然不知道對方還會不會回覆。「妳等著。」2022年7月27號是我的離職日。就讓我掙扎到最後一刻吧。2022年5月2日,收到了第一封婉拒信,當中更多的是石沉大海。2022年5月5日,首次收到了A公司一面邀約。2022年5月9日,拿到了B公司的面試。2022年5月12日,拿到C公司的面試邀約2022年5月13日,收到來自A公司的通知,他們已找到其他更加適合的人選。2022年5月19日,動視暴雪的邀請參加線上語文檢定。2022年5月23日,拿到D公司的面試邀約。2022年5月30日,D公司通知已找到其他適合人選。2022年6月2日,收到動視暴雪的面試邀約。2022年6月8日,收到E公司的面試邀約。之後兩週的時間皆為都無聲卡。2022年6月22日,收到E公司的面試邀約。2022年6月23日,收到動視暴雪的婉拒通知。時間只剩下一個月,接下來的時間我每天的日常就是早上六點找工作、面試、做測驗,直到凌晨一點。撇除馬爾他職缺。當中也包含數十間來自台灣的面試,為的是累積更多的面試經驗。2022年7月8日,我收到來自Chiliz的面試邀約。2022年7月11日,我收到了F公司的婉拒通知。同一天,收到了Chiliz的測驗邀約。2022年7月13日,收到了G公司的婉拒通知。2022年7月14日,我完成並提交了Chiliz的測驗,不限程式語言,因此我提交了3種不同方案,都是從先前的面試經驗學到的。2022年7月15日,收到H公司的測驗邀請。2022年7月19日,拿到了Chiliz的二次面試。同時詢問我是否可以提供直屬主管,或是公司人資的聯絡方式。Reference Check,背景調查,現任的直屬主管車車感覺並不可靠,尤其跟他關係並不是特別好。而公司的人資實際上是個表面空殼,以前專門處理外國同事的相關業務,可以說跟我們豪不相干。努力了這麼久,沒想到最後會栽在這裡。絕望之際,我想起了一個人。不,我曾經相信他,他卻拋棄了我。儘管如此,窮途末路的人,並沒有選擇的餘地。「Patt,許久未聯繫,希望您一切安好,很感謝您以往的教導。曾經的勉勵至今仍銘記於心,如今本人已向公司遞出辭呈,很感謝Patt曾經給予的機會。」好幾個月沒有聯絡,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一段時間後,終於收到了回覆。「嗨,Oro,很抱歉這段時間沒有跟團隊的成員們進行問候。也很感謝這段時間以來你對團隊的貢獻。」「方便請問離開公司的原因嗎?以及未來的計劃。」「謝謝Patt的關心,主要是因為本人與當前團隊的理念不合,同時意識到當前環境對於個人成長已達瓶頸。事實上,當前有間面試的公司有在要求主管的聯繫方式,可能是希望了解我的工作情況,如果Patt願意幫忙的話,我會很感激!」「祝一切順利。聯絡方式你提供即可,我願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2022年7月20日,距離離職日僅剩下一週,我參加了Chiliz的最終面試。眼前的面試官包含一位光頭壯漢、一位印度女子、以及一位年輕同仁。完蛋了,這是我當下唯一的想法。兩個月以來許多求職申請都不了了之,或許是留在歐洲的最後機會,然而面試官的臉色似乎都不怎麼好看。「你覺得自己的英文能力到什麼程度?」「一到十分的話,大概二至三分吧。」過程中有不少問題請求面試官覆述,這一點還算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的口語能力有待加強,但是對於閱讀及書寫我相信是沒有問題的,同時對自己能忠實完成交辦任務有信心。」「所以你已經提了離職,如果我們沒有錄取你的話,打算怎麼辦?」「只能回台灣了,事實上故鄉已經有公司在等我報到,但在此之前我還想最後任性一回。」此時的我回憶起離開台灣一年來的種種,意志堅定地說出:「我,還想留在歐洲。」「這樣就足夠了。」三位面試官之一的她露出笑容,讓原本肅殺的氣氛緩和了不少,也是唯一讓我感受到正面反饋的面試官。「請問,我大概什麼時間能夠知曉面試結果?」「一般來說大概需要一週的時間。」「我恐怕沒有這麼多時間。」「27號我就會離開公司,離開公司之後我無法在馬爾他停留太久。」面試官露出詫異的神情。「我們會盡快回覆你。」同一天,收到了來自Patt的訊息:「我收到了,只是最近比較忙,可能會稍後再處理,先讓你知道下。」2022年7月21日,星期四,距離離職日僅剩4天,Chiliz人資通知我說仍未收到Patt的回覆,並且由於無法在公司官網及LinkedIn上搜尋到Patt的相關資訊,電話連絡行不通,目前只差完成Reference Check,便能發給我Offer,且由於工作簽證轉簽的時程問題,希望能夠在這週完成背景調查。2022年7月22日,星期五,距離離職日僅剩5天,扣除掉週末,實際僅剩3個工作日。卻仍未收到關於人資或是Patt方面的更新,此時的我簡直如坐針氈,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主動追蹤最新情況,卻深怕弄巧成拙導致任何一方破局。但若是時程耽擱,在離職日27號當天我就必須買回台灣的機票。下午兩點十七分,忍不住時間壓力的我,向Patt表明由於工作簽證的時程問題,公司希望能夠在今日完成背景調查。下午兩點三十八分,我又寄出信件,向人資確認當前情況。下午四點四十二分,我又寄了一封信給人資表明自己有背景調查的替代人選。下午四點四十五分,Patt跟我說正在會議當中,結束時便會回覆人資的信件。下午四點四十九分,我將Patt的情況轉述給人資。下午六點零四分,人資說收到了Patt的回覆,將會在7月25號與我談論關於offer的細節。並祝我週末愉快。2022年7月25日,離職日的前兩天,我順利拿到了Offer。「我們團隊的每一位成員,我都從中看見了你們的閃光點。」「不管未來是否有緣繼續共事,我都希望人生中這一小段共同的旅途,你們能夠從中學習到什麼,且帶走些什麼。」「也相信你們每一位,都有能力在歐洲這邊生存。」「真希望你也能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後記夕陽西下,落日餘暉映照在土黃色的牆面。遙望著眼前百看不厭的景象,啜了口手沖奶茶。轉眼間已經過了四年,如今的我依舊在馬爾他生存著。我不時會想,若當初沒有踏上那班飛機,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或許會是枝頭上的綠葉,平淡無奇、一葉平生。人們常說一個人的過往成就現在的自己,當中有著千絲萬縷看似無數的抉擇,亦或是冥冥之中不可為抗的命運。一路走來,聽聞不少奇事,同時遇到不少貴人,或許這世上,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簡簡單單的二分法可以表述。有些人事物,終會淡忘,卻仍深深烙印在我們的日常中,淺移默化的影響著。可能是一個念頭、也可以是一句話。我花了兩年的時間,用文字紀錄這2021至2022年所發生的事。一些私人以及未親眼證實的逸事,在這行業可說是家常便飯,這邊也不做過多的揣測。儘管離開行業已久,故事中的人物不少仍在該產業,或許日後,我們仍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相遇吧。

馬爾他菠菜第二十五章-分道揚鑣
Thu Dec 04 2025「聽說來了兩位新人。」「走了幾十位然後只補了兩位嗎。」「聽說公司現在群組名聲很黑,許多人聽到馬爾他這個關鍵字就退避三舍。」「這倒不怎麼意外。」這兩位新人,分別加入了企劃組及數據組,數據組的這一位由Jolin指導,也因此坐在我的對面。「Hi。」我向對方打了個招呼。「Hi。」是個身形嬌小的女孩。「我是Oro。」「Autumn。」「來到這裡還習慣嗎?」「還在摸索。」其實Jolin私底下有跟我說過關於這位新人,似乎需要多花一點時間培養,對於剛踏入這個行業的人來說,一開始確實會有些眼花撩亂。「沒事的,想剛入職的時候我也是對任何事一竅不通。」「真的嗎?我以為在這邊的大家都是老鳥。」「或許我是個例外吧。」「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不過我要離職了。」聽聞此Autumn瞪大了雙眼。「我是不是上了賊船了?」我則將目光轉向他身旁的Jolin,彼此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眼裡透漏的,還有一絲無奈。「今天公司旁邊的教堂好像有活動,我看馬路上似乎有些攤位在準備,要不我們下班後來看看?」我像眼前的兩位詢問著。「真的嗎!好呀!」「我今天晚上有其他安排。」「太可惜了。」「那麼Autumn我們吃完晚餐隨時聯絡。」「好。」時間來到傍晚,我們約好在公司門口集合。作為邀約者總是該提早倒相約地點準備,今天的我也不例外,Autumn也如約而至。「就像台灣的廟會一樣。」我們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驚嘆著相隔一萬公里以外的國家也有如此熟悉的活動。「我們是抬媽祖,他們是抬聖母瑪利亞。」「這也是我第一次在這邊參加這種活動。」「第一次嗎?」「剛來到這的時候還是疫情期間,一下飛機就要隔離兩週呢。」「除此之外,當時政府還推廣疫苗護照,需要出示才可以在外面餐廳用餐。」「好難想像。」「我還記得自己出國的那班飛機,人少到所有乘客橫躺在三人座位還綽綽有餘。」「好險現在疫情已經緩和下來。」「是呀。」「本該是好好探索歐洲的大好機會,我卻要離開了這邊。」話剛說完,我便意識到對新人談論這個話題似乎有所不妥,於是趕緊轉移。「Autumn先前不是這個產業的吧。」「很明顯嗎?」我點了點頭。「我在台灣的時候是幼稚園老師。」除了軍人以外,現在還多了一位幼稚園老師。「家裡的人支持嗎?」「我沒有跟家裡的人說我來這邊做這個。」「他們只知道我來歐洲,我不想讓我媽擔心,他身體不好。」我想起自己曾經的遭遇。「說身體不好可能還有點太輕描淡寫了,總之......我們很需要錢。」孔方兄、阿堵物,硬幣、鈔票,從古至今換過許多名稱,多數人仍逃不開為其而愁的命運,像是生而為人的原罪一般,又像是一張張通往深淵的門票。傲慢、忌妒、憤怒、怠惰、貪婪、暴食、色慾,這些天主教徒口中的七宗罪,身處行業的我們則是最接近的一群。「好好享受吧。」「希望在這邊能夠找到你想要的。」「謝謝。」「Autumn今天提離職了。」「試用期都還沒過呢?」「這樣不知道她要不要自己負擔機票的錢。」我看了看手機上的訊息,上面是這樣寫的:「謝謝Oro你帶我認識馬爾她,儘管時間短暫,但由於家裡的母親病情惡化,我希望在這艱難的時間能夠陪在她身旁,很抱歉沒能親自向你道別。」早已數不清第幾次說再見,卻再也不見。於是這次的我換了個說法:「台灣見。」又是新的一天,一如既往被邊緣的我,還有空蕩的辦公室,儘管如此,今天確實是個特別的日子,我盯著眼前陌生的面孔,知道他是誰,但印象中的反差導致拒絕接受現實。「Angela?」「早安。」回應者投以燦爛的笑容。本身底子不差,全妝後更是如同少女一般,這是共事以來第一次見到她如此容光煥發的模樣。「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今天離開嗎?」「沒錯。」「看起來很不一樣。」「不一樣?】「這才是我原本的樣子,以前的我可是天天化妝。」「看看這地方把我折磨成什麼樣,一想到要離開這個地方心情就雀躍不已。」歲月是把殺豬刀,看來職場也是。我回憶起上一週,Angela邀請我和她及Tom在St. Julian's聚餐,像是個小型的歡送會。從一開始的陌生警惕,到後來將自己烤的蛋塔拿來辦公室分給我吃。「你跟其他人不一樣。」她曾這樣對我說過。「你不為了錢,老實說我甚至不知道你在這邊做什麼。」就像先前提到我從不打探他人隱私,她和Tom在離開後要分手的事情也是從他人口中得知。只知道這段時間每天她和Tom仍舊共乘一台電動滑板車回家,就像一般的情侶那般。或許這就是成年人的感情世界吧,來去如此灑脫。「我們台灣見。」「台灣見。」我看著她自信的背影,步伐是如此的輕盈,我離開的那一天,是否也能像這樣,昂首闊步、抬頭挺胸,呢?

馬爾他菠菜第二十四章-特殊待遇
Thu Dec 04 2025洶湧的浪潮在腦內翻滾,一股怨氣油然而生,儘管如此也只能任由移山倒海般地無力感將自己吞噬。「結果怎麼樣?」「兩個月。」「兩個月?」今早,我罕見的向車車私發一條訊息,說有事情想要找他討論。得到一個簡短的「嗯」之後,便安排了下午的時段。辦公室一如既往地肅殺,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風吹草動,隨時都有可能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有一種預感,今天的主角或許會是我。「......」「......」「......」「......」若是翻閱這房間的攝影機,任由誰都會對這滑稽的景象感到百思不解。此時的我與車車面對面,他沒看著我,也沒搭裡我。我也遲遲找不到說話的時機。太彆扭了,我心想。對於這位直屬主管,我與他的互動少之又少,對他的認識多為口耳相傳——有一說的他從前跟現在的差距很大,曾經是下屬崇拜的前輩,晉升副組長備受愛戴,在前組長犯錯被開除了以後頂替了位置,之後的事跡就像是變了人似的,變成一位極具爭議、飽受非議的人物。一無所知,卻又先入為主,導致我不知道該如何與眼前的人建立有效管道。「說吧,你有什麼話。」在這寂靜且尷尬地五分鐘,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他。「我......」欲言又止的我,實在很不會應對這種場合。我看了眼他,依舊沒有把目光放在我身上,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說話不看人的。「很感謝您的照顧。」「有話就直說吧。」「我想提離職。」「有找到其他公司了嗎?」「不要跟他說你有拿到Offer,絕對不要。」Angela耳提面命的一句話在我耳邊迴盪。「沒有。」「所以你要裸辭?」此時他終於將視線轉向了我,像是要蠶食鯨吞我內心深處的秘密一般。「我打算休息一陣子。」「你想放長假?可以呀跟我說一聲就好。」「我覺得,在這邊的我沒有什麼成長,想要換個環境看看。」「所以你是覺得在這個團隊沒有發展。」我緩緩的點頭。「我知道辦公室的其他人現在都缺乏動力,但是你不一樣。」「彩票你知道吧?最近新的專案,你要我可以把你調過去。」我當然知道,阿妹現在每天忙到晚上10點就是在弄這個專案。「你要舞台,我可以給你,你最近在弄那什麼自動化吧,我可以給你團隊。」「他很會畫餅,別相信他說的話。」「很多事情可以做的,你們要跟我說,機會有的是。」「別被他牽著鼻子。」「別學其他沒長進的,你要拚,可以。」「......」「說句話呀,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要什麼。」兩股聲音在腦內碰撞,最終我決定——「我可能還是覺得,離職。」自此,他的視線再度離開了我。「好吧。」「那個......請問我幾號可以離職?」「這麼嘛,兩個月以後。」「兩個月?」之前離職的都轉都沒有這麼久,印象中大概才三週。「我們這邊也要找人,現在人不好找。」「而且合約上寫的就是兩個月。」我怎麼沒有注意到這一條。「好的,我明白。」才怪!走出辦公室,回到座位的我已是被掏空一般,Angela見狀前來關心。「我有聽說你們後來加入的合約都是兩個月,而我們早期入職都是簽一個月預告期。」「話雖如此,印象中先前離職的人都差不多2~3週就離開了,還是第一次聽到真的有人是兩個月。」一般來說職務層級越高,涉及之業務內容的廣度及深度,需要較久的時間進行交接。然而像我這樣的基層員工,能夠有如此待遇可真是「受寵若驚」。「我覺得他在針對我。」「他知道我想要盡早離開,反其道而行硬是將我綁死。」「他就是這樣的人。」我已經很難想像接下來的兩個月會是什麼樣的日子。而這其中還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我隱瞞的Offer這件事,我當初跟人資所設想的預告期是兩週,而現在整整多出了四倍。究竟會哪有間公司願意等一名小職員兩個月呢?是吧?「Doris,我有一件壞消息,公司這邊說我簽的合約預告期是兩個月,我可能無法如期進行報到了。」我首先回覆台中這間公司,如前所述,由於該公司給予應試者的觀感很好,所以我不忍直接進行拒絕,心想藉由這種方式將主動權轉交給對方。「兩個月是嗎?很遺憾聽到這則消息,沒關係,我們這邊為你保留位置。」這個回應著實出乎我的意料,因此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回想剛畢業時求職碰壁,待業半年的自己,是頭一遭如此有被重視的感覺。友善的職場環境,重視自己的同事,隨時能夠與親朋好友見面。或許,就這樣回台灣,也不錯吧。接下來的好些日子,我的人生彷彿從加法變成了減法,不停的倒數著離職剩餘天數。這期間仍然有同事陸陸續續的離開,包含Wilson 、Echo、Angela、Mike、Tammy、Hannah、黑輪都已不在,原先的歐洲團隊成員只剩下賈組長、Daphne、Adam以及我。就像是大逃殺一樣,不到一年的時間公司剩餘的人數只剩下五分之一,Angela也在我之後的幾天提出離職。「看起來你今天心情特別好。」「我兩個禮拜後就要離開了。」「真羨慕你。」這是我的真心話,如今的我只希望這場惡夢早點結束。Angela一如既往地在公司陽台邊餵著魚,我能感受到她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般。「那麼之後有什麼打算?」「我會先在歐洲玩個幾週。」「很標準的答案。」所有離開的同事都這麼做。「之後可能在台灣先休息一陣子吧。」「太煎熬了,這個行業。」「我能理解。」「你呢?」「很遺憾公司沒有辦法給予我太多的時間,離職後我就要馬上回台灣準備入職了。」「什麼話,人家可是等了你兩個月呢,夯貨。」「就別作弄我了。」「兩個月也不是我願意。」「總之,不管如何──」「很高興認識你。」「我也是。」那日和煦微風,輕撫著海面,帶走了麵包屑,也帶走了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