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ro, who was born in Taiwan and has been living in Malta for 4 years. Currently working at Chiliz as a QA Test Engineer. Adventuring, Learning and Sharing.
Oro,西班牙語為黃金之意,也是一隻會YeeYee叫恐龍的名字,偶肉則是前同事取的諧音。現任職總部位於馬爾他的區塊鏈公司-Chiliz 擔任自動化軟體測試工程師。倒數第二屆基測生因沒考上台中一中鬼轉五專菁英班,曾任職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台灣疫情爆發期間,離開台中反向深入重災區歐洲尋找機會,是個總是自找麻煩卻樂此不疲的在馬爾他台灣人。興趣是收集故事,相信文字能夠改變人生。

已經數不清第幾個日子,像是在數羊般,我望著窗外正在看海的同事。長久下來所得到的心得,那便是每當有人突發性且頻繁到辦公室外看海,高機率代表那個人即將離職,或是快離開了公司。車車除外,純粹是菸癮發作,但通常也不是什麼好事,例如──
「沒有什麼貢獻,整天只想著獎金。」
「跟你們說,這期的獎金沒了,還不趕快認真工作。」會在辦公室發出如此大聲響的,除了炸雞,也想不到其他人。
我將腦袋放空,繼續端詳著窗外的人,他是誰來著?似乎是算機率的,我來看一下LinkedIn上面他叫什麼好了。什麼?這個人是清大數學系?前陣子離職的那位好像是台大的。至於賈組長,印象中是交大畢業?自從來到亞洲組之後,便沒有跟他聯絡了,不止他,所有在交易所項目的前歐洲項目同事都不再有交集。倒是能理解,畢竟自己是被放棄的棄子。說是如此,其實很多人也早已不在,Ann之後,再來是Mike,隨後黑輪、Wilson 、Echo、Tammy,不知不覺間,也只剩下Patt 、賈組長跟Daphne。從項目拆分之後,就沒再見過Patt,似乎留再了英國本部,期間Adam 倒是從設計轉為了企劃。迴望空蕩蕩的辦公室,半年前百人且需要分流的盛況早已不再。就像是艘即沉的船,所有人都恨不得趕緊逃離。我看向Angela,最近的她似乎也在琢磨著什麼。
「你的英文是不是不怎麼好?」
這句話仍在心中的某處隱隱作梗,曾經政府相關部門針對簽證相關問題與我在電話中進行確認其口音讓我一度懷疑對方講的到底是不是英文,,而對於一問三不知的我,唯一能聽懂的便是這一句。其時我曾嘗試向黑輪錄取的那間歐洲公司投遞履歷,也是做博弈的,然而在與人資面試完後便收到了無緣卡,更別提其他數之不盡的無聲卡。哦對了,我倒是曾經參加過動視暴雪位於都柏林的面試,過程卻不盡理想,從筆試時對方考我決勝時刻的相關內容我就知道戰地風雲派的我是有緣無份。
如此求職失利讓我想起了剛畢業時的那種無力感,待業半年好不容易的第一份工作,還是靠親友介紹,難道我到馬爾他的這半年就真的如此毫無長進嗎?
「你知道嗎,連東南亞項目主管也要走了。」Angela透過通訊軟體向我搭話。儘管她就坐在我身後,但如今辦公室的氛圍任何人表現出一絲熱絡都像是叢林中的小白兔般不知死活。
「不感到意外,那個項目也沒多少人了。」
「只是他不是跟車車還不錯嗎?」
「這裡的人表面上如何,私底下都各懷鬼胎。」
「其實我最近也在找工作。」
「你?」
「找那裡的?」
「我投了幾間仔歐洲的公司但似乎不怎麼順利,於是乎我也開始投一下在台灣的公司......」
「你要回台灣呀?」
「倒也不......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種很想逃離這邊的感覺。」
「每一天都有人離開,我在這邊看不到未來。」
「妳知道嗎?有些時候我在想,幾年後我回了台灣,當親友向我詢問海外的生活時,我該如何回應。說我在做博弈?我可沒這麼傻。說我在軟體業,或許能蒙混過關,但要是被他們發現我的外語實際上毫無長進呢?」
「幹了五年,或許買了房,但與之相對的,是我有著無法對他人訴說的空白五年,且在我正值精華的人生階段。」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Adam最近都早早進辦公室,也就只有阿妹見過我在上班前進行面試。」
「他有說什麼嗎?」
「他說他很羨慕我。」
「沒有家庭的顧慮,也支持我有餘力另尋他就。」
「姊姊也支持你。」
「這裡不是個可以久待的地方。」
「可是我離開之後就只剩下妳。」
「誰說的?」
「果然?」
「你可不能跟其他人說喔。」
「遵旨。」
「唉,三八。」
「那妳打算什麼時候?」
「領完季獎金吧。」
「但炸雞說這次不會發?」
「硬要拖,看七月能不能拿到吧。」
「妳真的覺得我們還有季獎金?有傳言說其實被某些人吞了。」
「更有可能的說法是上次被刷分,公司據說賠了不少。」
「你說那個單次下注50萬美金的大戶?聽說他那週總共贏走了300萬美金。」
「公司事後還追究是否有漏洞,但機率的同事不管怎麼算賠率都是正常。」
「前陣子一個代理站點也掛了,據說是被攻擊。」
「『那個部門』會處理這件事,但最近攻擊的情況真的不怎麼尋常。」
很難想像,眼前這位當初告誡別相信任何人,如今卻成為彼此互相吐苦水的對象。那些看起來投緣的人,如今已各奔東西,那些看起來與自己豪不相干的人,卻不時碰撞出火花。世事難料,禍福無常,就好比如現在我的手機捎來了一則通知。
「我錄取了。」
「什麼?」
「在台灣。」
「我錄取了在台灣的公司。」
在我將目標轉回台灣之後,我經歷過無數場面試,其面試機率比歐洲公司還大的多。當中不乏耳熟能詳的大公司,也有剛起步的新創公司。
「我們很滿意你的面試表現。」
「我們只擔心一件事。」
「那便是我們人資那邊是否能夠給出符合你期待的薪水。」這類的話語聽到數次,原因在於每當對方詢問我目前的待遇時我往往照實回答,而更多的是人資在聽到數字之後便沒了下文。
「我們這邊很血汗,基本上新聞聽到的都是真的。」
「也太老實了吧。」我暗自心想。總而言之,離開台灣的近一年,整體職場環境仍令我不敢恭維。然而這些之中,卻也有一些令我眼睛一亮的機會。
一間在台中,也是博奕公司,整體面試的過程相當愉快,同時邀請我回去帶領團隊,整體團隊面試的氛圍也相當不錯,儘管先前的經驗仍心有餘悸,HR卻是相當有誠意,因此目前在衡量名單內。
一間在菲律賓,肯定是博弈公司,待遇竟然開的比我現在高,同時考量到菲律賓的物價水平,以現實層面考量確實挺有吸引力,但當中仍有許多不確定性。
再來是台北,這次不是博奕,而是一間媒體公司的子項目,可說是新創,跟台灣某知名網路媒體在同一棟大樓。年輕的職場環境令我心生嚮往,我很心羨那種大家一起朝一個目標打拚的感覺。同時面試的主管給予我相當高的評價,儘管待遇肯定無法與前兩者相比,但我自認以目前的資歷來說已經不錯,非博奕也是一大誘因,算是目前心中的首選。
「我不想回亞洲。」回家的路上想起了Ann所說過的這句話,一直以來在心中的疙瘩。好不容易離開了,真的要這麼輕易地就回去嗎?這又是否意味著逃回台灣,面對當初的雄心壯志,如今的自己是否沒出息。思來想去,心中的聲音早已模糊不清,但最令我感到懊惱的,果然還是——她。
「恭喜你呀。」Angela知道我收到offer之後給予了祝賀。
「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像沒怎麼高興?」
「其實......」
「這陣子我遇到了一位在英國的台灣女孩。」
「你有去找過他嗎?」
「沒......痾......還沒?」
「那她有來找過你嗎?」
我搖搖頭。
「聽姊姊一句話。」
「別將自己的未來賭上沒有見過面的人身上。」此時的我心想,就算見過面也不應該,然而事到如今的我,早已沒有吐槽的餘力。有些事情,說的,比做的簡單。我不太喜歡打探別人的私事,不過到時候Angela離職,身為台灣人的她與馬來西亞的男友,肯定也會面對一樣的問題。
我盯著拿起手機,思索著該如何進行回覆。
「Doris,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Doris,是台中博弈公司跟我接洽的人資。
「我在想是否有一種可能,在不離職的情況下與你們合作。」
「什麼意思?」
「馬爾他這邊與台灣是有時差的,我可以同時應付兩間公司的事務。」
台灣與馬爾他的時差分為夏令時間的6小時以及冬令時間的7小時,若將必要的會議安排錯開是可以同時兼顧兩邊工作的。
「而且馬爾他這邊有許多產業相關的資源,有個在國外的成員未來說不定......」
「Oro。」
「我不建議這樣做,雖然這樣聽起來似乎可行,但是長期下來你的身體會累垮的。」
這我知道。
「這些話,我不是以公司人資的身分跟你說,而是把你當朋友依樣給你的忠告,不要投入太多的時間在事業上,人生還有許多有趣且有意義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要不要聽我唱歌?」
「是我贏了,我贏了!你輸了!嘿嘿。」
「跟你說,我今天吃了那~麼大盤青菜,那!麼!大!」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晚安。」
「喂?」電話那頭響起熟悉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正當我要開口時——
「等一下。」
「好了,我打完嗝了。」
「我有事要跟妳說。」
「不要。」
「......」
「我,可能要回台灣了。」
「......」
「我已經有試著應徵歐洲這邊的工作,但大多石沉大海......」
「......」
「毫無成就感,感覺在虛度光陰,我撐不下去.......」
「......」
隨後我將自己拿到一些offer的事情跟她講述了一遍,過程幾乎是我單方面的講述。
「......」
「你想好就好。」
「對不起。」
「道歉什麼?」
「我盡力了。」
「跟我無關。」
「論文我還是會幫你。」
「不用。」
「我自己來就可以。」
「還有其他事情嗎?」
「那個......」
「沒事的話今天就這樣吧。」
「晚安。」
「掰掰。」
最短的一次通話,伴隨而來的是久違且窒息般的靜默。我曾在心中模擬過無數的情境,以及所有可能的應對方式。然而就像往常一樣,笨拙的自己,華麗的搞砸。儘管過程偶有插曲,卻彷彿注定要失敗般地,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直以來,逃避著內心不安,渴求他人認同,從畢業前夕對未來的迷茫,幾經掙扎卻又回歸原點的那種感覺,是她,填補了內心的空洞,是她,使我看見自己的價值,是她,令我對未來抱有期待。
現實中的希望是所有邪惡中最糟糕的,因為它延長了人類的痛苦。